粥香如诉,念您如初
2026-08-05 15:37:54    作者:刘娟    来源:保康融媒网

腊八又至。窗外的寒气在玻璃上凝成茸茸的白,屋内暖气氤氲,却总觉空荡。电饭煲里煮着的腊八粥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,各色豆米在滚水中沉沉浮浮,香气一丝一丝逸散开来。这香气是熟悉的,却又是隔膜的——它暖着我的胃,却暖不透胸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。那里,永远缺着母亲灶头上那一碗粥的滚烫的温度。

母亲的腊八粥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熬”。那是一场郑重其事的、关于时序与慈爱的古老仪式。

早在腊月初七的黄昏,她便开始筹备。一只木盆端放在厨房那张靠墙的条形桌上,红豆、绿豆、芸豆、豇豆,饱满如各色珠玉,先被她一双惯于劳作的、略显粗糙的手,一遍遍淘洗、拣选。水是山泉水,清冽冽的,豆子在其中浸润,仿佛也吸饱了土地的憨厚。红枣颗颗圆润,几碟洁白莹润的糯米、小米,如细雪,如碎银,还有切好的各色瓜果。所有的物料,都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默地列队,等待着一次次庄严的融合。母亲的身影在灯下忙碌,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。那时我不懂,只当是寻常家务;如今想来,那分明是她在以最朴素的方式,为岁月撰写序章,为离散的谷物赋予团圆的寓意。

真正的熬煮,是从腊八凌晨开始的。冬夜正沉,寒星缀在墨蓝天幕上,清亮得像冻住的泪。我总在睡梦中,被一阵极轻极缓的窸窣声唤醒。那是母亲起身了。她轻轻带上房门,走向厨房。接着传过来的,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欢歌,是铁锅与锅铲相触时清亮的微音。这些声音,在万籁俱寂的寒夜里,织成一张温暖而安全的网,将我温柔地笼罩。我蜷在被窝里,半梦半醒间,觉得整个家就像一艘航行在冬夜海洋上的船,而母亲,是那永不疲倦的、守着火的舵手。

天光微曦时,那独特的、复杂的香气便再也关不住了。它先是丝丝缕缕,继而浓郁成团,米香、豆香、枣香、瓜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火烟火气,它们缠绕着,升腾着,充满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渗入被褥与衣袂,成为那个清晨独一无二的、可呼吸的记忆。待我们起床,一碗碗粥已盛好,晾在桌上。那粥稠糯得恰到好处,豆子开花而不散,米粒融烂而形存,枣的香甜、瓜果的醇厚,全都化在了那一片温润的、琥珀色的粥汤里。粥面上,母亲总会用几粒红皮花生,点出一朵小小的、红艳的花。

我们埋头喝粥,呼噜有声。母亲就坐在桌旁看着,手里或许还拿着未做完的针线,目光柔静,带着一夜辛劳后的淡淡疲惫,和一种近乎欣慰的满足。她常常轻声说: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。喝了这碗粥,一年都不冻手脚了。”那时,我们只觉是迷信的趣谈;如今才懂得,那里面浸透的,是一个母亲对孩子身体康健最原始、最深切的祈祷。她的爱,就藏在这“不冻手脚”的朴素愿望里,藏在每一种谷物精心的配比里,藏在凌晨独自守候的那一片幽暗与火光里。

后来,我吃过许多腊八粥。市集上买的,用料丰富;亲人间送的,盛情满满。它们都好,却总不是“那一碗”。母亲的粥,有柴火的气息,有山泉水的清甘,有她手指的温度,更有那漫长一夜的、寂静的守望。那粥里,熬煮的何止是五谷?分明是她四时的辛劳,是她对生活的虔敬,是她将清贫光阴咂摸出甜味的智慧,是她以柔弱之躯为全家抵挡风寒的、无声的誓言。

母亲走后,腊八节便成了一个充满香气回响的、甜蜜而微疼的缺憾。我学着她的样子,备料,熬煮,却总复刻不出那记忆深处的味道。或许,缺失的并非某种具体的食材或火候,而是那个在寒夜里为你独自守着一簇火光、将全部祈愿与温柔都熬进一锅粥里的人。她的离去,仿佛带走了腊八这个节日最核心的、温暖跳动的魂魄。

又是一年腊八。我端起自己熬的粥,升腾的白气氤氲在眼前,世界在一片温润的朦胧里变得柔软。恍惚间,我看见的不仅是碗中粥,更看见了一道年轮。母亲以她的一生为薪,为我们熬煮了一碗叫做“家”的粥。那粥的香气,早已渗入我们的骨血,成为我们行走世间的底气与乡愁。如今,这薪火传到了我的手上。我或许熬不出她那般完美的滋味,但我学会了在寻常物事中看见庄严,在寂静时光里体会深情。

窗外,也许有另一个孩子,正被熟悉的粥香唤醒。而我在氤氲的热气里,轻轻对虚空说:妈,腊八了。粥,我一直喝着。您熬进粥里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份耐烦,那份郑重,那份在清寒日子里也要创造暖意的执着,我也一直,学着在心里暖暖地存着,并试着,将它传递下去。粥香袅袅,那是时间的沉香,是爱的年轮,一圈一圈,永无终期。

Copyright©2019 保康融媒网 版权所有

主办:保康融媒体中心

备案号:鄂ICP备19014084号-1

鄂公网安备 42062602000060号

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:117420013

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:42120190008

本站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0710-5818875

邮箱地址:bkxwzx@126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