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的热风从挂机的栅格里斜吹出来,干燥,恒定,没有烟味,也没有灰烬。这种温暖是轻飘飘的,没有分量的,暖虽暖,但总让我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。每当这时,我总会想起父亲那句话:“寒冬腊月两大难,晚上舍不得疙瘩火,早上舍不得热被窝。”
疙瘩火热度是有重量的,像温热的羊毛毯从皮肤表层慢慢压进肌肉,甚至压进骨髓。随着时光的流逝,当我越来越喜欢回忆往事时,我才慢慢懂得,我舍不得的哪里只是疙瘩火,而是那种必须通过燃烧、通过烟雾、通过水分的蒸腾才能获得的温暖——木柴在燃烧中释放年轮,水汽在壶嘴浅吟低唱,时光在烟熏火燎中成为记忆。那时,父亲尚在,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烤火炉在我那闭塞的家乡尚未流行。每逢冬日,人们便围聚在火塘旁取暖——那是一面抵着老墙、三面用青条石垒就的方形火坑。乡亲们唤它“火笼”,或是“火垄”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炊烟。
我家的火塘设在堂屋里。这堂屋原是大集体时期生产队的保管室,据说和我的小姑妈同龄,待我出生时,它已在岁月中伫立了三十多个春秋。抵着火塘的那面墙,经年累月地承受着烟熏火燎,早已褪尽了本色,灰头土脸地沉默着;贴近火塘的墙根处最是触目惊心,黑黢黢的炭渍渗入开裂的墙缝,斑驳黢黑的墙体仿佛是块烧透了的焦炭。
火塘上方楔着一根硬木横杆,离地一人多高,吊着黑乎乎的铁铸吊钩。冬日里,吊钩难得闲着,总是要吊一把铜壶烧水,或挂一个吊锅炖肉。偶尔也会挂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米筛,托着十多块切好的白豆腐熏制豆腐干。若是赶上家境宽裕的年头,横杆上方的墙面便成了一条丰盛的肉廊:一排排五花肉、腊猪蹄、腊排骨等被棕榈叶串起,沉甸甸地悬挂其上。肉是自家养的土猪肉,烙好后腌透了,在袅袅上升的青烟里日复一日地熏着。站在地上抬头看,那些肉块黑黢黢的毫不起眼,待到切开时,却见肥膘如雪,瘦肉似玫,白里透红,红中透亮,油脂的芬芳混着柏枝的清香瞬间漫溢开来,吃到嘴里香醇滑爽,唇齿留香,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咽进肚里去。
小时候,每年秋风刚掠过山梁,父亲便开始了他的备柴工程。火塘对木柴的要求并不高,长的短的,粗的细的,圆的扁的,皆可入膛。村里也有些懒人,入冬后并不特意备柴,只将栽培香菇、木耳等淘汰下来的朽椴木,或是枯松枝、木板边角料胡乱塞进火塘。这类柴禾有个共性:易燃却极不耐烧,火焰虚浮无力,灰烬满天飞扬,热度像是虚情假意的寒暄。用它们作燃料,烤火的情景可用一首顺口溜归纳——前面烤成疮,后面冻得僵,满屋浓烟滚,头上挂白霜。
父亲对火塘里的柴火却有着近乎偏执的苛求。他偏爱那些质地密实的硬木。诸如青冈栎、花栎木、栗子树、米橡子树之类,尤其是枯树疙瘩——那些深藏地下、盘踞多年的老树兜。
寻常木柴易得,好的树疙瘩却如深山里的珍宝,极难寻觅。然而父亲自有他的门道。冬闲时节,吃过早饭,他便带上磨得锃亮的斧头、十字镐、钢钎和铁锤进山,踏着挂霜的山路消失在山脊线后。待暮色四合,他准能挑着满满两大筐疙疙瘩瘩的“战利品”归来,扁担被压得“吱吱”作响,弯成一道弯弯的虹。但这只是序曲,真正的惊喜往往留在后头。不知道哪一天,父亲回家后站在院子,掸去衣上的尘土,吆五喝六地唤来几个兄弟邻居,大家扛着杠子、绳索再次上山。几个时辰后,他们十有八九会抬回一两个三四百斤重的大树疙瘩回来。
巨大的树疙瘩被安置在院中时,宛如一头刚被捕获的、吃饱喝足的大肥猪,安静地卧在地上,任由乡亲们围拢过来品头论足。树瘤扭曲的纹理里还嵌着泥土的腥气,断茬处露出象牙白的新木色。父亲站在人群中央,古铜色的脸上绽开胜利者的笑容,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,骄傲地向世人展示着他的猎物。我更是兴奋得满院乱窜,因为有了这镇宅的巨疙瘩,大年夜便有了着落。它将如同一尊黑色的神兽,霸气地盘踞在我家火塘中央,而其他零碎的木柴,只能沦为陪衬的臣民。
在我的家乡,从小年到元宵节这段日子,树疙瘩便有了一个更为吉利的名讳——圆柴。这期间,我们家谁若是嘴快说了“疙瘩”,准会招来父亲一记佯怒的瞪视,甚至一顿短暂的训斥。父亲很讲究这些口彩。在他的认知里,圆,是圆满,是团圆;柴,与“财”谐音,代表着财富。圆柴,便是圆财,既圆满,又发财。而“疙瘩”二字,不仅形容表面凹凸不平,更暗喻着生活中的磕磕绊绊、矛盾,多少有些触霉头。
我很快琢磨透了父亲的心思,便投其所好。每次见父亲弯腰去抱那沉重的树疙瘩,我便故意装成大舌头,脆生生地喊道:“爸,你又在抱柴啦!”父亲闻言,眉开眼笑,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动听的话。后来我把这招施展于左邻右舍和走亲访友之间,每每总能讨得满口袋的水果糖、炒苞谷花,或是几枚崭新的压岁钱,塞得衣兜鼓鼓囊囊。
常言道:三十的火,十五的灯。大年三十的夜晚,是千家万户的团圆盛会,更是火塘一年中最辉煌的时刻。当日一大早,那块被烘得干燥的大圆柴便被郑重地靠塘而立,三面围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柈子柴。父亲手持燃着松脂的火种,凑近引火——先是几缕青烟试探性地升起,随即,红红的火苗便腾地一下蹿起老高,长长的火舌兴奋而温柔地舔舐着吊在火塘上方的铜壶。
铜壶很快便惬意地唱起歌来,那是一种低沉而欢快的嘶鸣,壶嘴喷吐出长长的白色水汽,在晨光中袅袅娜娜,仿佛是它悠扬的唱腔。之所以早上就让大圆柴入火塘,为的是烧破头了晚上可以燃得更旺。
吃罢年夜饭,我们全家老小围塘而坐,年夜饭的残香还在唇齿间徘徊,大人们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慵懒地聊着家常,孩子们则敞开肚皮嗑着平时被视为奢侈的瓜子,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口味的糖果。老黄狗温顺地蜷卧在父亲的脚边,随着呼吸肚皮微微起伏;狸花猫更是乖巧,把自己团成一只毛球,窝在我的怀抱里惬意地打着呼噜。
那时候还兴守岁。我们早早地把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,穿着新衣,守着那塘越烧越旺的火,等待新年的第一声鸡鸣。吉时一到,父亲就带着我们开门放鞭炮,出天行了。这一夜,火是不能熄灭的。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期待的脸庞,投下摇曳的影子在熏黑的墙面上舞蹈。老人们说,火烧得越旺,来年的运势便越是兴旺。那跳跃的火焰,仿佛就是生活本身——固执地、热烈地、满怀希望地燃烧着,把一个个贫寒的冬夜,烤得暖融融、亮堂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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