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节，顶着一头星星，沿着没膝的路边草，穿过茂密的森林，回到老屋。

老屋坐落在山顶，自母亲病故，父亲随我进城，便一直闲置于在那里，成为鸟的天堂。

山居时，我们习惯与鸟儿相伴的日子，把鸟儿当作家的一分子。而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鸟儿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，总是大摇大摆、蹦蹦跳跳落进我家院落，在屋檐、楼板、栏杆或墙面上筑巢落窝，与我们为邻。

时间真是一道腐蚀剂，再回到鸟的世界，石头已爬满青苔，地坪上长满青蒿，一些顽强的藤蔓正越过阶沿向四合院里延伸，要不是鸟儿，这里恐怕成了无人区。

推开柴门，吱呀一声，一两只娇小的豆瓣雀，扇动翅膀，扑的一声，迎面划向天空，好像预警，院子一下子静得心惊。

放下背囊，点燃炉火，那些熟悉的声音，才再次。听，楼板上有蹑手蹑脚地走动，屋檐下有低声细气的应和。

像有人来了，问声“谁？……谁？”，显然没有回音，但我很快明白，这些鸟儿正悄然汇聚，以自己的方式迎接我的到来。

午夜，床头的墙里，传来唧唧复唧唧的响动，这分明是小鸟儿正在喂食。

披衣挑灯，循着声响去寻，迎东面的土坯墙上，窜出一两只鸟头，有拳眼大小。定晴一看，原来是麻雀。

麻雀大概是与我们走得最近的鸟吧。听老人讲，没有人住的地方，麻雀是不会去光顾的。尤其是孩子多的人家，最受麻雀喜欢，它们总跟在孩子屁股后面捡拾掉在地上的剩饭。

麻雀的窝，总是选在土墙里。现在到处建新房，它要找到适合居住的地方变得艰难。我家的老宅现在是村里少有的土坯房，当然成为它们再好不过的落脚点。

在夏天这段时间，正是麻雀的哺乳期。爷爷在世的时候，总会在向阳的墙下撒一些米粒，等着麻雀来拾。

凌晨四点许，天露出了肚白，屋后的竹堰开始噪动，起得最早的洋雀开始鸣唱。

洋鹊是鸟类最华丽的一种，学名叫红嘴蓝鹊，一张红嘴像打了口红的青楼浪女。它的叫声嘶声拉气，没有章法，喳喳嚯嚯，像极了农村的“吖家”，在山里，我们称它叫“山喳”。

在洋鹊的挑逗下，野鸡、雷鸡、地鸡，相继斗嘴。像小媳妇吵架，鸡毛蒜皮，家长里短，无休无止。

五点许，门前的圃地和屋后的山边，全被鸟的声音占据。不论你大呼还是小叫，鸟儿我行我素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有伯劳、黄眉、杜鹃、竹鸡和云雀等等。

听，那动听的“嘀……啾，嘀……啾”，是云雀的歌声，那歌声使人天高地阔，心旷神怡。

那短促的“霍霍……霍霍”是黄眉的絮语。

清晨听鸟，是一种很惬意的事。下雨天，鸟儿歌唱会暂停，我便到妹父贵廷家，听他学鸟语。他学的鸟语有模有样、有滋有味，夹带一些翻译，带你闯进童话世界，看着邪声道气，实则也是人生一种况味。

在山里一直有“神斑鸠鬼老鸦”之说。班鸠据说是后羿射下的小太阳，有着强大的生育能力，他的叫声总是“忒忒忒叵……”，好像纠缠不休的男女。怪不得有一些文学作品，把它作为性交示爱的尤物，本人曾经写过《关关雎鸠》，文中多有介绍，在此不再赘述。

老鸦在我们那一方，有水老鸦和夜老鸦之别。水老鸦是外来的候鸟，于犁耙水响的时候到来，“哑……哑”，听起来有点浑浊，吐字不清，也叫细嘴鸦。夜老鸦是山里土著，又叫大嘴鸦，“呵……呵”，传出的声音苍凉而悠远。如果成群成团的大嘴鸦，守着某一方恶声恶气地嗷叫，乡人必说，那一方定有祸事！世事总有那么多巧合，山里有人去世，总是夜老鸦先知先觉。

老鸦性懒，不喜筑巢，即便做窝，也极其简单。它们往往于高大的古木之巅，用朽枝枯节，胡乱搭一个立锥之台。站在树下，可一眼洞穿巢穴看到窝里的乌鸦。乌鸦也产蛋，但于如此简陋的鸟巢，鸟蛋却难以安身，往往大风过后，便从缝隙处滑落。小时候，常见爷爷从松软的松毛上捡到鸟蛋，用一只竹子编织的肚兜系于腰间，直到将鸟儿孵出放飞。

喜鹊在乡人眼中，算是最勤快的鸟儿。北京的鸟巢，据说就是从喜鹊窝里寻找智慧的。喜鹊筑巢，有内外之别，外屋如城墙，用树枝交结，牢固而稳定，而内壁多取茅草编结成网，网内覆盖松软的苔藓和花栎树叶，温暖而安全。

喜鹊筑巢往往举全家之力，故经常看到两只或三只喜鹊一起抬着一根树枝，似直升机一样将树枝空降于树叉之上。据风水先生介绍，喜鹊筑巢，每年的出入口都不一样，乡邻们建房从中看出端倪，必从喜鹊窝的出入口，选定建房的最佳门向。

喜鹊与乌鸦体形相仿，懒于筑巢的乌鸦总趁着喜鹊外出，强行抢占巢穴。所以，常见成群的老鸦与成群的喜鹊在天空鏖战。

虽然同是鸟族，谁占领鹊巢，总是充满着变数，但“鸠占鹊巢”的机率总比老鸦多得多。

原来班鸠是不筑巢的鸟族，靠着投机与钻营，一直活跃于田间地头。近些年，班鸠明显多起来，逐渐成为山里农户诅咒的对象，他们吃苞谷、啄白菜、偷鸡蛋，荤素不计，见什么都想打一耙。

如今，乡人们开始怀念起过去最寻常的燕子。

去年，继涛家飞来一窝燕子，被村人看作稀奇，皆说燕子是那嫌贫爱富的主儿。其实它是最喜与人为邻的可爱鸟族，可燕子选择筑巢的泥土，现已浸染了农药，莫说觅食养育，就算衔泥筑巢，也是万万不能。

借问，燕子再想留下与我们为邻，又怎么能于残毒之地生存下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