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农机厂家属院的老槐树落尽槐絮,单元门口加装电梯的公示前围了一圈人。三楼的老邹揣着刚买的菜豆腐和红辣椒,扫了两眼公示便转身上楼。他脚步轻快,爬三楼台阶毫不费力,脚尖一踮就上了平台,腰间的球拍和钥匙扣晃个不停。
“邹老二,等等!”四楼江师傅快步追上,攥着公示单递过去:“政策好得很,政府补十万,剩下的按楼层分摊,你三楼只出20%,划算!”
老邹回头咧嘴一笑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:“老江,我这身子骨你还不清楚?每年职乒赛我都稳拿第二,爬三楼就当练步法,这钱花得浪费!”说罢转身就走,脚步掷地有声。
人群里有人嘀咕“不愧是邹犟筋”,老邹听得真切,勾唇一笑摆摆手,径直回了家。这绰号在县乒协和农机厂早传开了,旁人再多说也无用。
去年乒协评省级示范,体能测试是硬指标,少一人就扣一分。全员都去了测试点,唯独老邹一脖子犟筋坐在球馆长椅上擦球拍。堂兄邹荐是乒协副会长,拎着两斤尧治河熏腊蹄子上门软磨硬泡:“就测个身高、体重、肺活量,几分钟的事,给我个面子。”老邹头也不抬:“哥,球台上见真章,比体检单管用。”
任凭邹荐磨破嘴皮,他始终不松口。后来协会错失资格,邹荐气了好几天没理他,老邹却嬉皮笑脸递过球拍:“来两局?你再气也赢不了我。对了,你那腊蹄子炖萝卜真香。”
还有一回,厂里主力机床出了故障,年轻技术员折腾一天无果,车间主任只好请老邹出面。作为技术能手,他扫一眼便断定是齿轮咬合问题,当即要拆核心部件。
年轻技术员连忙阻拦:“邹师傅,拆核心部件风险大,等厂家来吧!”老邹猛地甩开他的手,抓起扳手扣在机床上:“等厂家来,工期误了谁担责?这机器我摸了十几年,出了事我扛。”他蹲在机床旁忙活三小时,汗珠浸透衣领,硬是排除了故障。主任要给他记功,他摆摆手就回到工位,背影挺拔。
江师傅劝不动他,叹气拍了拍他胳膊:“你这犟脾气,跟店垭徐祖政一个样,都是认死理一根筋。”老邹反倒来了精神,拉着江师傅在台阶上坐下:“老徐那是有骨气,我佩服!”
他语气添了敬重:“老徐在自家屋顶插国旗,村干部要求卸下来,可他硬别着,说有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法》管着,坚持要插。”顿了顿又摆头,犟劲不改:“他图盼头,我求实在——爬三楼不算啥,花这钱不值得。”说罢起身上楼,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。
装电梯的事就此卡壳。按规定需三分之二业主同意,老邹的态度让几位观望业主也打了退堂鼓。江师傅又找了他两回,还拉上居委会工作人员上门,老邹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,最后只撂下一句:“谢谢费心,我用不上,这钱不花。”硬生生把人顶了回去。
傍晚,老邹从球馆回来,正撞见母亲扶着扶手一步一挪往上爬。母亲七十五岁,住过渡湾乡下,每次来都要歇两回。以前他总说“多爬爬活络筋骨”,可此刻见母亲白发映着夕阳,枯手攥紧扶手指节泛白,每一步都格外吃力,他脚步顿住,先前的笃定悄悄松了缝。
“妈,您慢点!”老邹快步上前扶住母亲,触到她胳膊的颤抖,心里一紧。母亲喘着气笑:“没事,给你带了油渣子包子和炸胡椒。”扶母亲进屋后,见她揉着腿却强装无事,老邹沉默地递过水杯。他忽然想起邹荐的话,母亲总想来陪他,又怕爬楼梯麻烦,心里顿时沉甸甸的。
晚饭时,母亲夹了个包子放进他碗里:“楼下王阿姨说你们要装电梯,是好事,我以后来就可以少爬几步梯了。”她眼神扫过老邹又轻轻移开:“也不怪你不同意,各有各的想法。”老邹扒着饭没应声,嘴里没了滋味。
第二天一早,老邹主动找江师傅,递上同意书:“我想通了,同意装。我是技术出身,安装时管线迁移、安全检查我来盯,保证不出岔子。”江师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笑着拍拍他肩膀:“邹老二,你这犟劲总算松口了!”老邹挠挠头:“不是松口,是想明白了,不能让老人跟着受累,以前是我轴。”
离春节只剩十来天,电梯进入安装倒计时。老邹天天泡在工地把关,凭经验解决了好几处管线难题,手上磨出了新茧也不吭声。邹荐打电话打趣:“犟筋弟,居然赶在年前忙活这事。”老邹正蹲在地上查线路,笑着应声:“犟也得分事儿,赶在年前装好,过年热闹。我妈再来扛腊蹄子,也轻快些。”
电梯顺利通过验收时,离除夕还有五天。趁楼道没人时,老邹犹豫着按下电梯键。门缓缓打开,他迈步进去,指尖轻点楼层键。看着电梯平稳升降、精准停靠,他来来回回坐了十几趟,嘴角藏不住笑意,听见楼下说话声音,才快步走出,装作刚检查完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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