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小阳台，算不得什么花园，倒更像一个芜杂而随性的小天地。没有名贵的品种，也没有精心的布局，有的只是那么一蓬一蓬、一簇一簇的，挨挨挤挤的绿植，热热闹闹地开着。它们是我每年春天亲手栽种的，或是友人分株相赠，或是从花卉市场角落里廉价抱回，身份都平凡得很。然而，于我而言，它们却各有各的性情，各有各的故事，是我这庸常日子里，一份实实在在的慰藉。

推开阳台玻璃门，便像是踏入另一个小小的世界。最先迎上来的，总是那几盆绿得发亮的吊兰与铜钱草，它们是这天地里最不认生的孩子，伸着长长的藤蔓，探着圆圆的叶子，仿佛要将那一点点绿意，一直蔓延到我的客厅里来。墙角的那几株栀子、茉莉、石榴、三角梅，是这个夏日里的主角，香气也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，而是一丝一丝的，带着月光的凉意与露水的清甜，敞开阳台窗户，在晚风里袅袅地打着旋，钻进你的鼻尖，霎时间，心头那些被白日暑气蒸腾起的烦躁，便被涤荡去不少。

侍弄它们，是我每日里顶要紧的功课。这并非什么繁重的劳动，而是一种极闲适的消遣。用一个巴掌大的小喷壶，细细地将水珠洒在叶面上，看那水珠儿聚成更圆润的一粒，在叶心滚来滚去，终是承载不住了，倏的一下滑落，渗进土里，不留痕迹。或是拿了小剪子，耐心地剪去那枯黄的叶，那开败了的花。这修剪，仿佛也是一种交谈，我对它们说，过去的，便让它去吧；它们则以一抹新生的嫩芽，默默应答着我。那只鹦鹉便停留在我的肩上偏着头看，有时学着剪刀开合的“咔嗒”声，有时又自顾自地瞅啾鸣啭，像是在加入我们的谈话，又像是在吟唱它自己才懂的歌谣。在这般琐碎的、有声有色的仪式里，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，心也便跟着沉静下来。看着这些花草，听着这断续的鸟语，我总会忘却一些无端的旧事，或是那些不着边际的遐想。每日清晨上班前，或是傍晚到家，我的目光总会掠过它们，我的耳朵总在捕捉它的声响，仿佛不是在看花、听鸟，而是在读一首首无字的诗，赏一幅幅天然的画，听一曲曲生命的歌。

这小小的阳台，是我的慰藉。外间的世界，总是太忙，太闹，声音太多，也太杂。而在这里，只有风、阳光和这些静默的生命。它们从不向我索取什么，只需一点清水，一寸泥土，便肯慷慨地报我以颜色，赠我以芬芳。人世间的种种烦忧，在此处似乎都被这一片蓊郁的绿给滤了一遍，变得淡淡的，远远的了。夜渐渐深了，月光流泻下来，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清辉。那些白日里鲜明的色彩，此刻都融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、墨晕似的剪影。我静静地坐在阳台上，什么都可以想，又好像什么都可以不想，便觉得自己也成了它们中的一员，在这苍茫的夜色里，自由地呼吸着。

这一方小小的、鸟语花香的天地，便是我全部的喜好，也是我心灵得以栖息的，最安稳的所在了。